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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中部“限电”重演 能源转型遭遇“青黄不接”?

2021-01-11

文/刘丽丽

“周四和周六在家办公”,在湖南长沙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的陈先生接到了这样的通知。

通知说,本周四、周六公司停电,周五、周日供电,预计下周开始可以保证周一到周五工作时间的正常供电,但周二、周四是公司用自己的发电机供电,如果确有需要到办公室办公,要提前报备。因为备用发电机自发的电量,只能支持23台左右电脑。

他还听到一个有点令人担心的消息,说“这种用电困难模式要持续到春节”。

“限电”重演

“有的公司直接搬家了,去另一个地方上班。”陈先生这样说起。他们公司所在的园区是大型企业广场,聚集企业数量多,供电压力较大,只能保证电脑、手机等基本用电,空调、电梯、饮水机和微波炉都已不能使用。赶上近期寒流席卷全国,办公室里员工大都穿着羽绒服上班,有的女员工还带着热水袋。

和陈先生公司相隔不远的规模小一些的园区情况稍好,只停了电梯和空调。也有小型公司干脆退掉写字楼,搬进居民楼办公,说这样可以省钱。

目前,湖南长沙的有序用电措施力度很大。有关部门向市民倡议,全市所有空调一律控制在20℃以下,不使用电炉、电烤炉等高耗能电器,所有政府机关、企事业单位下班后,空调关闭,大院室外照明及景观亮化设施停止使用。

倡议还提到:居民主动避开高峰时段使用热水器、取暖器等大功率电器,其它时间不同时使用高耗能电器,避免因用电超负荷引起住宅小区跳闸断电(凡超负荷引起跳闸断电的,将根据电表数据智能排查,对超负荷用电的住户实施短时间内限制供电)。

湖南是此次“限电”的重灾区,但并不止湖南。

一位在浙江义乌工作的人士表示,从前几天开始,应上级能源双控和减煤要求,义乌开始规模限电,一些工厂实行错峰用电,“有的供应商无法及时出货,晚上下班时很多路段的路灯都没开,商场晚上9点就关闭。”

义乌市12月份工业用电停电计划表显示,根据节能降耗要求,12月13日到12月底,A类企业不停电,B1类企业,高耗能开三停一,B2类企业,开二停一,C类企业,开二停二,D类企业全停。

这一分类是源于2015年浙江省工业转型升级领导小组办公室下发的《关于全面推行企业分类综合评价加快工业转型升级的指导意见(试行)》,对企业进行分类综合评价,实施差别化政策。A类为重点发展类,B类为鼓励提升类,C类为帮扶整治类;D类为淘汰关停类。

近期受电力供应困扰的还有江西。受今冬首个寒潮影响,江西电网统调用电负荷、调度发受电电力均创历史新高,自12月15日起,开始启动今冬可中断负荷和有序用电工作。

上一次中东部地区的能源供应紧缺问题广受关注,应该是十多年前。

由于湖南、湖北、江西等省煤炭产量有限,主要靠外省调入,一到冬天枯水季,这些省份的火电厂就苦不堪言。为了保证煤炭供应,那些年这几省经信、工信部门的主管领导,一入冬就开始奔赴北方各大煤炭产地,追着煤炭企业要煤。

由于铁路运力紧张,公路费用昂贵,还不得已采取了“海进江”方式运煤。煤炭从大秦线运抵秦皇岛港后,经海运到江苏江阴或者南通等港口换小船,再逆长江而上,转运至沿江各港口,再辗转运到华中等地的各大火电厂。

有人总结,这跨越大半个中国、行程4000多公里的运煤之路是“八千里路云和月,二十五天海进江”。谁想到,十余年后,供电紧缺景象再次在这些省份出现。

电煤怎么了?

对于这次南方几省电力供应紧张的原因,有很多分析。

从湖南省对外公布的有关信息看,归因大致有下面几点:持续低温天气,带来用电负荷急剧攀升;燃煤减少;水库水位下降;外来电减少,全网存在较大供电缺口。

持续低温天气带来的负荷攀升、冬季枯水期水库水位下降水电发电减少,基本属于自然因素引发。燃煤减少、外来电减少是怎么回事?

中电联原部门主任、电力行业资深专家薛静分析称,“湖南外来电主要是甘肃酒泉800万千瓦的±800千伏直流,其他省份输入湖南的电量也不足。湖南现在最大问题是经济快速发展但发电装机不够,湖北、江西也是这种情况。这几个省能源资源少,煤电装机难以增加,目前高煤价下煤电企业燃料成本大增,又因为过去这几省都是水电大省,上网电价较低,导致湖南的煤电企业一直在大量亏损,枯水期水电的出力情况也不好。”

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这次多地拉闸限电,和禁止进口澳洲煤炭有关。

悉尼科技大学澳中关系研究院首席研究员、南京大学长江产业经济研究院特聘研究员、澳大利亚能源转型研究所所长施训鹏对新浪财经表示,不能简单说因为限制澳大利亚煤炭进口导致国内部分地区能源供应紧张。

他认为,主要是两方面因素。“一个是国内煤炭产能减少,这与安全生产等政策要求有关,第二是进口未能及时弥补国内供应缺口。”

最近中国电煤采购价格指数(CECI)编制办公室发布的《CECI指数分析周报》和中国太原煤炭交易价格指数报告均显示,由于近期煤炭主产区安全检查频繁,在产煤矿普遍以保安全生产为主,产量有所收缩,且大多数煤矿年度生产任务基本完成,生产积极性不高,有部分产地煤矿受事故影响停产,供应偏紧格局持续,库存低位运行,坑口煤价继续上涨。

作为“北煤南运”战略运输通道,国内最长运煤专线蒙西到华中的蒙华铁路,承担给湖南等省运输煤炭的任务。薛静也谈到,受多重因素影响,“现在蒙华铁路投产率还不到50%。”

实际上,从今年5月以来,煤碳价格一直持续波动上涨。到12月初,秦皇岛港5500大卡山西动力煤市场价,以及CECI曹妃甸指数(日)和CECI沿海指数(周)现货成交价,均达到两年来最高水平。

而煤炭在期货市场的表现更为激进,相关单位已提醒市场参与者谨慎运作。《CECI指数分析周报》中称,“期货炒作加剧现货短缺,煤炭市场严重扭曲。”

为了保供稳价,国家发展改革委于12月12日召集华能集团、大唐集团、华电集团、国家电投集团等10家电力企业召开座谈会,要求电力企业煤炭采购价格不得超过640元/吨。但如果市场煤炭价格普遍高企,又该如何?

据悉,近期海关临时发放了部分进口煤配额,国内电厂采购陆续到货,煤炭进口量有较大增加,后期将对补充供给、抑制煤价上涨发挥作用。

对于后市,中国太原煤炭交易价格指数报告认为,业内看涨情绪持续升温,期货价格大幅推涨,港口贸易商现货报价持续走高,但下游企业目前对后市价格调控及进口煤增额等方面存一定预期,对高价煤采购谨慎。

《CECI指数分析周报》认为,临近年底、产地增产难度较大,产地和北港库存偏低、累库困难,且优质低硫资源较为紧缺;进口煤增量到港仍需时间,迎峰度冬前期电煤保障压力较大。

可再生能源顶不上去?

从2020年12月8日起,湖南全省启动有序用电。来自国家电网系统的信息显示,今冬湖南电网最大用电负荷将突破3300万千瓦,受多方面影响,湖南电网发电侧供应只有2900万千瓦水平,预计今冬明春全省用电需求将突破湖南电网供电极限。

煤电不够用,枯水期水电发电量偏少,那其他可再生能源发电能不能顶上去?

实际上,相对传统化石能源,可再生能源发电装机受气候影响更大,在恶劣或者极端气候条件下,更难以支撑。曾有电网公司人士表示,除了不连续、不稳定之外,其实现在更头疼的是风电、光伏的季节性问题。

长沙供电公司新闻发言人吴东琳在解释电量缺口时,提到了风力发电受冰冻影响无法有效发电。

这种情况不只出现在湖南。有电力行业人士大致描述了近期的全国电力供应形势,“这次寒潮,华东、华中光伏寡照欠发、风机上冻停机、燃机缺气停机,西北无风无电,华北、东北、西南只能自保。”这也可以大致解释湖南外来电减少的原因。

即使没有天气因素影响,应该也很难。施训鹏分析认为,“在现有政策下,新能源发电消纳优先,也就是说在技术许可的情况下,新能源发电能力优先被利用,目前局部地区电力已经出现短缺,新能源装机基本已没有余力。”

“靠的是什么?实际上是火电以及传统能源,特别是火电机组,这些机组在通常情况下都不可能满发,还有余量”,他说。

华北电力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袁家海团队的《中国电力安全经济性分析和保障路径研究》,基于国家发改委统计数据计算得出,2019年全国各省的年最大负荷合计为11.06亿千瓦,而2019年中国电力装机总量达20.1亿千瓦。其中,火电机组11.9亿千瓦。

单纯从数字来看,这些发电装机似乎足够应对最大电力需求,为什么现在忽然就不够用了呢?

“一般都是说各地电力负荷,没有全国电力负荷这个说法,”中电联原部门主任、电力行业资深专家薛静认为,电力系统要实现的是一定区域内的实时平衡。“事实上,各省的最大负荷是不能简单加起来的,除了地区间很难互相支持以外,各地的尖峰负荷也是不同时的。”

“相当于广东买的是5斤黄豆,上海买的是10斤大米,加在一起就是15斤吗?”她举了这样的例子:“比如,广东的最高负荷,内蒙没法替他解决。现在湖南可能是最高负荷,但北京不是最高负荷。最高负荷基本都是以省为单位调剂的,最多在区域内调度调节。”

而且她认为,全国发电装机约20亿千瓦的数字其实是理论上的,“风电光伏的装机已经将近4亿千瓦,但在关键时刻很难用上。”“风电光伏发电的等效利用率较低,光伏是煤电1/4的等效容量,风电是煤电1/3的等效容量,能不能发挥作用还要看有没有风和光。前段时间湖南下雪,根本没有太阳,风也没有,所以风和光根本起不了作用,这时候还需要用水电和煤电进行平衡。”

袁家海提出,解决尖峰负荷缺口的关键要优化电力供应结构,延寿煤电机组更适合在较低利用小时数下供应高峰负荷,而需求响应是尖峰负荷保障资源中最具经济性的选择。

关于煤电机组延寿问题是业界一直在讨论的,薛静表示,其实就是煤电的存量和新增问题。她认为,可以考虑通过煤电机组延寿为电网提供灵活性,这样就不需新增机组调峰,“老机组的财务费用和其他费用都没有了,只要能给调峰机制和容量电价,有助于解决问题。”

“总的发电装机还是有保障的”,一位来自发电集团的人士表示,现在煤电装机占52%、电量占62%,风电光伏虽然发展很快,但还未能撼动电源结构。他认为,加速能源清洁转型,不能脱离实际,特别是中国富煤的资源状况。

“现在发电机组的利用小时数逐年降低,跟80-90年代,2003、2004年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限电是不应该出现的。”另一位发电集团人士反复说了几次“不应该”。

“如果连最基础的‘保供应’都搞不定,那何谈能源转型、低碳智慧?”他认为,控制性是保供应的基础,电力系统中必须有一定比例的煤电(可控性电源),过高比例的可再生能源是一种“弃实向虚”。

“一些省份在燃气发电方面投资很大,就是为了保证需要时的容量调峰,也是为了远距离输送的电网能安全运行。”薛静表示,现在新增的煤电机组基本都是配合特高压从西部送出的,但西部地区的新增装机解决不了东部地区的灵活性需求。

电力行业如何应对减排和保供的双重挑战,她认为,提高电气化率,尽量通过发电利用煤炭,是符合国家政策的。“总体来说,发电的碳捕捉、碳处理能力强,而且大都集中在西部地区,可以让可再生能源发电没替代的部分碳排放大比例下降。

“近期的限电反映出能源转型过程中要统筹兼顾”,悉尼科技大学澳中关系研究院首席研究员、南京大学长江产业经济研究院特聘研究员、澳大利亚能源转型研究所所长施训鹏说,“能源转型不仅是能源的事,还是经济问题,如果能源转型忽视了经济发展对能源的需求,过分快速减少煤炭的供应,会导致市场供求失衡,而可再生能源又供应不上的话,就会损害经济发展。”